一砖一瓦公益


法治周末:建筑工人安全与健康隐忧

 
 
 
刚刚过去的4月28日,是世界安全生产与健康日。对每天在工地上劳动着的4000万建筑工人而言,这个日子颇有意义。然而,在一些工人眼中,安全生产仍然更多地停留在口头上,主要“靠自己”。至于工作给健康带来的潜在威胁,大多数人避而不谈
 
法治周末记者 高欣
北京市房山区长阳镇位于西南五环和六环之间。在这里,天一黑,各种型号的货车、客车挤在路上,与北京城内完全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一年前,这里还颇像“鬼城”——连片的工地,街上三三两两的工人以及入夜后空荡荡、黑黢黢的高楼。一年后,人气慢慢注入,依赖地铁通勤的普通市民逐渐增多,高楼里的灯光开始星星点点出现,扩城运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推进着。
似乎一切都在变化。不过,那些在工地上忙活的建筑工人们,看起来生活依旧。他们仍然被固定在工地及其附近,几乎没有休息日。“出来打工就是为了赚钱。”一位工人对法治周末记者说。持着如此明确的目的,工人们将吃苦受累看得很轻——当然,是在能够保障安全的前提下。
 
一旦出事,就很严重
 
“我是辽宁人,刚来北京五六天,跟着小老板来的。小老板是内蒙古人,之前我们跟着他在天津的工地上干。”晚7点,刚下班吃过饭的王力(化名)走进村里的互惠商店。
互惠商店是北京一砖一瓦文化发展中心(以下简称一砖一瓦)的工作点之一,位于房山区长阳镇。这家关注建筑工人生存状态的公益机构定期在此举办活动,以丰富建筑工人们的业余生活。3年来,这里已成为附近多个工地、各工种工人们的交流场所。
王力是玻璃窗安装工,他所在的劳务队属于分包单位。这次来房山工地,劳务队需要完成1万多平方米的玻璃安装工作。
在许多人看来,建筑工或许是一个庞大而模糊的群体。数据显示:他们之中,九成以上都来自农村。如若深究,这个群体却又是大工业生产背景下的精细化职业。伴随着建筑业技术的进步,工期越来越短,工人们的分工也越来越细。
架子工、吊篮工、电梯工、木工、玻璃安装工、焊工……几乎每一个主要工种都需要持资格认证书才能上岗。
互惠商店的角落里,王力旁边坐着3位女电梯工。她们来自辽宁,是王力的同乡。电梯工看似轻松,却是建筑工地上所有工种中工作时间最长的。
“早6点到11点,12点半到下午6点。十个半小时都坐在电梯里接送工人。”3人中年纪最小的王大姐说,“我们比其他工人早上班,晚上把工人们都接下来,才能下班。”
提及为何选择到工地上打工,43岁的她称:“工厂里岁数大的不用,工地对年龄限制少一些。开电梯挣得少,一般都是岁数大的做。”
2015年全国两会期间,国家安全生产监督管理总局局长杨栋梁曾在一次记者会上提到这样一组数据:2002年,全国的事故起数是107万起,2014年是29万起;2002年,死亡人数是14万人,2014年则下降至6.6万人。在答记者问时,杨栋梁还提到,在中国,每天在工地上作业的、劳动的有4000万人之多,他们从事的往往都是安全生产领域中高危的职业。
具体到北京,有数据显示,建筑业的万人死亡率在“十一五”期间明显下降。2012年的《北京建筑业白皮书》称,从2008年以来,建筑业的年死亡人数均在35人以下。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建筑业的安全生产问题就不需要重视了。
受访工人们都曾目睹或听说过工伤事故的发生。“现在安全抓得严,一般不会出事。可一旦出事,就很严重。”王力说。
杨栋梁也曾坦承,尽管从数据上看,安全生产形势有所好转,但是“现在形势依然严峻,重特大事故还时有发生……安全基础工作还比较薄弱,安全隐患突出、安全保障能力还比较差”。
 
“安全就靠自己”
 
“不戴安全帽都不让进工地。一旦抓住你不戴,罚款两百。”王力说。
重视安全生产,安全帽是主要参照之一。至于罚款的数额,不同工地、不同工种、不同企业,都会有所不同。以北京房山区各大工地为例,从两百到五百元不等。
在这一区间内,无论具体金额是多少,这已远远超出工人一天的工资。王大姐现所在的工地规定,不戴安全帽进工地罚款300元,而她的日薪只有80元。
不重视安全,需要付出近四倍的罚款。企业希望以此提高工人们的安全意识。这在王大姐看来,也是应当的。“我觉得现在这个工地对工人的安全最重视。”她说。
“安全会议每个月都有,一般都在上班之前讲。除了讲安全生产,还会讲工程进度,快点儿再快点儿。”一位来自河南的木工师傅对法治周末记者说。
木工也是工地上不可或缺的主要工种之一。“建筑的每一层都需要木工先在钢筋外面打一个模型,等其他工人把水泥灌进去,再把模型拆掉。这是个一直需要露天作业的工种,无论风吹日晒。”做过建筑工人、如今在一砖一瓦工作的强哥解释道。
在最近的工地,这位木工师傅在室内工作,这让他感觉轻松许多,“以前24小时都在太阳地儿里”。
从木工师傅口中的“每月安全会议”,到架子工李师傅所说的“安全天天讲”,受访的建筑工人们都明显感觉到了工地对安全的重视。
除了强调安全,一些工地还会出台实操性的具体规定。焊工王姓兄弟所在的工地就明确规定,一名焊工作业时,旁边要有另一名工人,提着灭火器和水桶,以防失火。
“盯得可紧。”兄弟二人中的哥哥对法治周末记者说:“工地里面只要跟铁有关的活儿都跟我们有关系,这几乎就包括工地里所有的活儿了。”
作为焊工,王姓兄弟俩多平地作业,对安全带的需求并不经常,“但只要上高(空)就必须用”。像架子工李师傅那样经常性地高空作业,安全带几乎成为必需。
“我们一天工作9个小时,安全措施都是口头说说,没有看过正经的东西(材料)。但这些安全措施也不用老板说,因为自己上去也害怕。安全,就靠自己。”李师傅对法治周末记者说。
 
安全培训之变
 
“关于安全生产管理理念,比如我要求100%传达,但可能层层传达下去就剩下70%了。所以我们现在将安全管理工作面前移,绕过管理人员,对直接指挥生产的负责人进行培训。”北京城建集团安全管理部副部长杨金刚对法治周末记者说。
在一砖一瓦提供的名为《建筑业安全意识调查》的报告中,提及了一项于2013年5月至7月完成的建筑业农民工问卷调查,受访者为北京市大兴区、房山区和亦庄4个建筑工地的110名建筑业农民工。
结果显示,在安全培训方面,几乎所有的工人都按照规定参加了形式不同的安全培训,但培训的效果不尽如人意。
“工人印象最深的就是,管理者要求进入工地要戴安全帽,不戴就罚款。而对于诸如职业安全的有关规定等基本回答不上来,对工伤保险、职业病方面的知识就更加匮乏。有工人反映,开安全会或培训时人数较多,环境嘈杂,不太清楚公司领导讲了些什么。甚至有工人认为参加安全会的好处是趁着开会休息一会儿。”调查中这样写道。
安全生产培训,是杨金刚所在的安全管理部的主要职能之一。除了尽可能将培训工作重心前移,一些安全知识竞赛也会举办。“刚刚过去的3月是安全教育月,我们有一个活动方案,然后让各项目组根据自己的实际阶段、有针对性地开展教育。”杨金刚介绍说。
除了用多种方式做安全培训,为提高一线各单位的安全生产意识,北京城建集团还给分包公司或劳务队使过“大招”。
“我们会从分包单位或劳务队收取安全保证金,收取多少、如何收取,都有一套成型的制度。完工时,如果你完成了各项安全指标,我们会无偿把资金全部转给你;如果出了事故,就会让你有所损失。因为作为老板,他们肯定想(拿回)钱是第一位的。”杨金刚道。
具体到职工层面的安全宣传,杨金刚也注意到了一个新事物:微电影。“我们最近刚开始,准备尝试着将微电影纳入教育培训中。”
几年前,在一砖一瓦参与的征求工人对安全生产培训形式偏好的小型座谈会上,所有的工人都选择了影像教学的模式。工人们普遍表示,对通常的教学模式和文字材料没有兴趣。
早在2012年,一砖一瓦便拍摄了微电影“建筑工的职业安全健康:工作是为了更好地生活而不是死亡”,并放至网间。这个不到十分钟的短片,将一些常人多不清楚的建筑行业“专有名词”介绍出来:氩弧辐射、吊篮工、焊工工作流程等。
“我们在外展时都会留下联系方式和地址,工友遇到问题可以和我们联系,遇到法律问题我们也会尽量帮忙解决。我们总结的职业安全、法律、就业等手册和单张,工友都可以带走,咨询热线是工作人员轮流值班,尽力为工友提供支持。”一砖一瓦工作人员李春玉说,“我们的社区平台支持所有工友来交流、交友,工友可以在这里变成老师,向身边人传授他所擅长的。”
一砖一瓦做安全培训的优势被北京市通州区总工会职工服务中心主任王亚军看在眼里。主要为会员企业职工服务的他敏锐地发现,公益组织所做的尝试,正是企业希望得到的。于是,他决定让职工服务中心成为企业和社会组织的桥梁和纽带。
“社会组织的专业性强,其提供的专业培训效果比较好。我们希望能够把企业和社会组织对接起来,让企业更快认识社会组织。增加职工服务,就从多购买社会组织的服务开始。”王亚军说。
 
“空中工种”的危险
 
“有时候工人需要爬到很高的地方,超过了安全带悬挂的高度,就只能把安全带挂在脚底下。”强哥说。
从这个角度出发,在像强哥这样熟悉建筑行业的许多人看来,架子工必然是工地上最危险的工种之一。所谓架子工,是指使用搭设工具,将钢管、夹具和其他材料搭设成操作平台、安全栏杆、井架、吊篮架、支撑架等,且能正确拆除的人员。杨金刚也这样认为:“建筑安全五大伤害,第一就是高处坠落。”
吊篮工同样在高空作业。
在一砖一瓦制作的微电影中,吊篮工人“工作一整天都会在空中飘着,负责高楼外墙的美容,要经受太阳的炙烤和高空坠落的危险”。
若真的掉下去,有时安全带都不一定管用。“我做过的最高楼是33层,在沈阳。一旦有工伤,肯定很严重。”王力说。
杨金刚透露,在最近刚开展的体验式安全教育中,高处坠落是一个重要内容。“我们会建造一套设备来模拟高空突然坠落,让体验者亲自感受,当然我们有安全保护装置。现在主要针对管理人员,以后会逐渐推广到一线工人。工人实在太多,现在设备的接待能力还不够。”
作为体验式安全教育的领头企业之一,中国建筑第八工程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建八局)已在过去的一年中,将这项教育推广至每一位入场的工人。
“模拟高空坠落、物体打击等。我们让工人自己体验,这种方式更直观,感觉效果也更好。”中建八局土木建设有限公司安全总监王朝对法治周末记者介绍说。
在企业努力摸索如何更好地减少和预防高处坠落事故时,在房山工地上,刚做电梯工不久的王大姐就已经历过一次高空危险。
事情发生在前些天北京的某个大风日。按照规定,超过6级风工地上需要高处作业的工种就需停工。“我感觉当时的风肯定有六七级吧,电梯在建筑外面被风刮得来回摆动,但我们没有接到停工通知。想想之前听到的电梯下坠事故,心里挺害怕。”王大姐说。
揣着战战兢兢的心情,王大姐刚把电梯开上去,放下工人,就赶紧往下开。中途一次上到9层,她又马上摁下一层按钮。可刚到7层,便听见地面上有人急急喊她,说“电梯的线都被风刮到外面去了”。
在电梯下降过程中,线必须回到线圈里才能保证安全。王大姐吓坏了,赶紧把电梯再往上升,把线抻展后,等风小一些,才摁下按钮安全着地。
“一怕爬高,二怕刮风,都很危险。”她说。而在很多工人看来,即便危险,也只能做下去。否则,换工种会“耽误挣钱”。
 
忧虑依然存在
 
“在施工过程中经常会被烫伤,强光会导致皮肤病,长期吸入电焊烟尘累积在肺部,会患有电焊尘肺。”在一砖一瓦制作的视频中,这样介绍电焊工的潜在危险。
王姓兄弟也坦言,这份工作“对眼睛不好”,可时间长了,他们有时在作业时还会忽略戴眼镜。
然而,不少其他工种的工人们却都在羡慕这对兄弟。
“我们通过认识的人进了总公司,也就是‘总包’。我们跟正式工一样上班,每天八到九个小时,合同一年一签,有工伤养老保险。在这个公司干够15年就有退休金了。领工资时,我们和外包老板一块儿结账。”王姓兄弟说。
在工地上,外包是普遍现象,绝大多数建筑工人都受雇于外包老板,王姓兄弟的情况属于少数。外包的工人们大多不签订或不了解合同,没有保险或有也不被告知,工资无法按时发放,退休金更是天方夜谭。
“这兄弟俩的待遇就是我们一直想要的啊……”一些工人发出了这样的感慨,有的只是把惊叹与羡慕写在脸上。然而,工人们最急迫想要解决的问题,还是工资发放。即使是待遇已经很不错的王姓兄弟,工资也是一年一结。
“干这活儿就是钱太慢,不按月发工资,有时候按年发,有时候按工程进度发。”王力说,“我们理解老板和厂家的难处,但还是希望能按月发工资。要不然,平时生活费垫不起啊。这就是我的心愿——就算不能月月清,过年回家把钱拿到也可以。”
在王大姐看来,即使年底工资到手,还是心有不甘。“跨行手续费出在工人手里,一千块收五块手续费,可几万块钱也是要扣不少钱呢。”她说。如今,她刚来这个工地两个月,只分两次从老板那里拿到过一共四百元生活费。
除了保证安全和按时发工资,王大姐的心愿还有“哪怕一个月休息一天,或者给加班费”。“我们提过休息,但(老板)就是不给(假)。”
面对微电影拍摄的镜头,一些建筑工人也曾表达了自己的心愿。一位工人在白纸上认真写下:“我希望工地上人人平平安安。”也有工人对着镜头说:“担心氩弧辐射对身体不好,很难治。”
在建筑职业安全的范畴中,安全生产是重中之重,而职业病也是一个不可忽略却很容易被忽视的问题。李春玉也表示,虽然职业病预防的介绍和培训,一砖一瓦会做很多,但“因为职业病的潜伏性,发病时间和地点都不确定,具体职业病的数据我们是没有的”。
法治周末记者探访的建筑工地上,工人们更多地关注施工安全。而对于自己正在从事的工作对健康带来的潜在威胁,大多数人选择避而不谈。

来源:法治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