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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年打工经历

一:乡巴佬
      先说说前奏吧。好像有点搞笑。
  那是在95年的样子,有一天,我下地干活,跟村里的一位妇女长辈为一事起了争执,她的观点是:出去打工有钱赚。我的观点是:我绝不会去打工的,那是去被资本家剥削,我才不稀罕。是的,当时我就是这么想的,我上初中时学的课文让我清楚地分辨出,去广东打工是去给资本家创造剩余价值。估计我当时还想过另一个不打工的理由,那就是,我预计自己会成为一个作家,并且将会生活得闲适雅趣。我之所在10多年后的今天做出这个估计,是因为我记得我在当时写的一首狗屁诗得过一个什么奖,并且收到了一个参加文学笔会的通知。后来我才明白这是一个骗钱的把戏,像我这样的人正是行骗的最佳对象。
  两三年以后,当我初中毕业、再上了半年技校、再种了一年田、再在家乡做了一年多工地小工之后,我当初的坚持被事实碾得粉碎,我需要钱,我要出门打工了。那是在98年,那年我19岁。
  带我出来打工的,是一个村里的女孩,这个女孩比我大五岁的样子,按辈份我该喊她姑妈。在那那年头,有个人愿意带你出来打工,这是很不错的,所以她答应带我之后,我自然是千恩万谢,我请她来我家吃饭,弄了一个火锅,为了让汤甜一点,我放了大量的味精……
  如此这般之后,在98年的3月初8这天清晨,天刚亮,我尾在她后面,离开我活了19岁的村子,离开之时,我回头看了看村子,这不是为了留恋什么,我也没有在心里定下什么衣锦还乡的决心,我只是看了一眼。看看养了我19年的村子。
      然后上车了,父母在车外送别。当时的滋味如今已记不清。如果翻那几年写的日记,我大概可以找出些蛛丝马迹。车子几弯几拐,行了三个小时之后,我们到了郴州火车站。我啥都不知道,姑妈帮忙买票,当她得知没座位票时叹了一把,我却想:没座位又有什么关系,有火车坐就不错了,我觉得一路站到广东也行。傻小子当年竟然把站火车当旅行和享受了。
  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安检,那天临上火车时,我终于实际体验了。我的姑妈被搜出一瓶摩丝,但我的包却没仔细去看,因为我当时提的包太烂了,并且里面塞满了一些衣服、毯子,安检同志懒懒地拉开拉链,手掌像征性地、弱弱地插了两下,便告收兵。那时候还无透视安检,全靠人工。
  进了候车室,我很小心,像只羊,不敢乱来,因为据说在地上丢个小纸片都要挨罚的。
  上了火车后,我很兴奋,我一边感受着火车的晃动,一边东张西望。车里有很多空位,我们有幸入座了。接下来是我一连串的菜鸟行径。比如看车窗外,然后疑惑火车为什么这么慢,我原以为车窗外什么都看不到,全是飞一般的倒退,看了会头晕那种。我又跑去参观火车上的厕所,我对往来叫卖的手推车给予了全神贯注的礼遇。为了照顾他们的生意,我还买了他们一本书,我觉得他们来回走动实在太辛苦了。当然,书是没心思去看的,车窗外的东西更吸引我,比如遂道,尖尖的山,碧绿的江水,土砖房。看到土砖房我就想:哇,没想到广东也有这么穷的地方,还不如我家,我原以为广东省家家都富得像地主一样。
  很快就到广州了,我什么都不懂,老实地跟在姑妈后面出了火车站,一出站就被“精通天马”的大广告牌给惊住了:哇噻,这么大的广告牌。
  我们穿过马路去火车站对面的流花车站坐汽车,坐在汽车上,当我看到一些偏远的路上都有路灯照着,一长串,通向看不到头的远方时,我的“土”劲又犯了:哇,郊外的路上也装路灯。
  汽车左兜右转很多次之后,终于到了佛山。出了车站,姑妈用广东话跟一个三轮车夫砍价,我则欣赏街头的灯光。当三轮车经过祖庙路里,我又被那些彩灯给迷住了双眼,我感慨到:这就是现代社会啊,这就是真正的大城市啊。 
   我的姑妈在佛平路的一个灯饰店里做销售,我至今还记得那家店叫“大志灯饰”,这晚我当然要住在那个店里了。是夜,我住在这个店的隔层上,耳朵里响着马路上车来车往的声音,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但我最终抗不住疲劳,还是乖乖睡去。

二:首秀广东话
    姑妈已经帮我联系好了工作,但我还不能马上去上班,所以我还要在那个灯饰店里呆几天。呆在灯饰店的这几天里,我帮他们做点小事,没事做时,就跑出去玩。这一天,我来到了军桥,还没上桥之前,就听到桥附近有很响的声音,走到桥上一看,原来是一台挖土机在施工,我从来没看到过玩意儿,所以当场被它那巨大的力量所震撼(现在看来是小儿科),我于是趴在桥栏杆上看了很久很久。
  又于某一天,我和同伴去买生活用品,去之前,从一本学广东话的小册子上临时学了几句广东话,准备到时派上用场,免得让别人欺负咱是外地人,开高价宰我,其实那本小册子只不过是用普通话来做音标,类似于某些学英语的书,把“同学们”用汉字译作“喀那死”,把“老师”译作“踢且”,照着念不但发音不准,而且荒腔走板僵硬可笑。
  到了集市,我和同伴窃窃私语地找了半天,最后挑到一条小小的被子,拉开被套的拉链看了一下,破布打碎压成的棉胎,也是现在人称“黑心棉”的那种,我认为这种大路货会比较实惠,于是大胆问价:给多钱啊?(多少钱啊?)
  老板说:¥#¥%#¥%*·
  我跟本就没听懂,又问:给多钱啊?
  老板早看出我是外地人,用生硬的普通话说:二习细块啦。(二十四块啦)
  我大胆地砍价说:太乖了!(太贵了)
  老板说:二习二块啦。(二十二块啦)
  我才学了几句广东话,多的不会讲,此时已经词穷,不知再怎么说了,于是就付了钱。开开心心地拎着被子来了。
   3月13号这天,灯饰店的老板终于开车带我去进厂了,走的时候,我怕找不回灯饰店,就在车上记方向,但几弯几拐之后,我终于瞎也没记下。最后,车子停在一个小厂房旁边,我们下车上三楼办手续。招工那个妇女冷冷地递给我一个合同,合同很长,但我百忙中还是看到了一些不合理的地方,如:每月押10%的工资,作为保证金等等。考虑到找工作不易,想想就忍了。我拿笔签了字,那个妇女把我带到一个20多岁的搞卫生的女孩面前说:你跟这个阿姨去吧,她会帮你安置宿舍床位的。
  我提着行李跟在那个阿姨后面,问她很多问题,每问,必称她阿姨,最后叫到她不好意思,笑了。我这才反应过来,这个“阿姨”的年龄未免太轻了点。
  宿舍是集体的,一个不大的房间里摆了二十多个床架子,床分上下两层,下层的床位多数已经有人占了,上床也所剩无几。我找了个角落里的上床,这个角落被睡在下床的人用朔料布围了一下,床前一块就变成了私密空间,而睡在上面的我如果要上床,就一定要从这个人家的私密空间里经过,当然就会有些不妥,但究竟不妥在哪里,今天不写了,晚了,周公在梦里向我招手呢。
  很陌生,但很兴奋。我就在这个破烂拥挤的宿舍里安营扎寨了。
  第一个晚上是很难睡下的,倒不是兴奋,而是因为没有闹钟,怕第二天早上起不来。最终,我托一个跟我邻床的男孩子到早上时叫醒我。那男孩子,有拳头大,饭被盛得圆圆的,几口就被我吞掉一碗。服务员给我增饭时我很不好意思,我觉得我自己去打饭才是理所当然。最后我吃了四碗,终于塞不下了,因为有两个菜。结帐共20多块,当时心里悔得酸成一团:这个工作餐也太腐败了。
  走出饭店时,肚子好难受,撑的。